石榴红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文/刘   北

 

    “等到石榴红,妈妈就回去。”

    石榴花开的时候,妈妈在电话那头说。

    电话这头,石榴一头雾水。

    “为什么要等到石榴红?石榴红算啥日子?过年时你们就没回来。哼,鬼才信哩。我不是小伢子咧。前几天,石超然也去城里读书了。”

    她扔下手里的话筒,拧着身子旋到院子里。

    一根石榴枝无意地撞在她的脸上。她猛地用力一拨,花瓣簌簌落下。

    她朝着树枝狠狠地瞪了一眼,泪珠也花瓣一样无辜地滚落下来。

    她在竹筐里抓起一把玉米粒,撒进石榴树下的鸡栅栏里。游散的芦花鸡崽集聚起来,叽叽地争食起来。

    黑狗阿呆闻声赶来,险些撞在栅栏上。随后,挨上了石榴一脚,“嗷”地叫一声,带着一脸的沮丧,耷拉着尾巴,灰溜溜地朝自己的窝小跑而去。

    石榴很喜欢阿呆的,只是担心它打小鸡崽们的主意。

    阿呆的名字是石榴取的。不仅仅是阿呆长得呆头呆脑,外人来了不会汪汪叫。另一个重要因素,是石榴要和阿呆长久地生活在一起。可石榴的名字是她妈妈取的,尽管石榴相不中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。

    石榴说,“那咱山上的石榴树还怪喜人哩,咋不叫石榴山啊?”

    “你,你这孩子。”妈妈说话时,连看也不看石榴一眼。

    石榴多次跟妈妈抗议过自己的名字,一直无果。

    石榴想,人如其名啊,我叫石榴就该像山石一样留在山上吗?哼,凭什么等到石榴红?

 

 

    “等到石榴红,妈妈会回去的。”

    石榴鸡蛋大小的时候,妈妈好像在电话里有些不耐烦。

    石榴望着窗外枝叶间的石榴泛着青光,心里骤然漫出一股酸涩,浸润了整个内心。

    “五只芦花鸡都下蛋了,奶奶说那只大公鸡快成个了。那三只鸡崽要不是被可恶的草花蛇吃掉了,也该长成这个样子了,还差点让我误解了咱家的阿呆。那条草花蛇鼓胀着肚子爬到我床上,被阿呆叼走了。”

    阿呆耷拉着脑袋跑进屋里,用嘴巴不停地拱着石榴的脚踝。石榴突然醒悟过来,电话那边已经传来嘟嘟声。她用力地把话筒扣在话机上,跟着阿呆快步走到院门外。

    石头忙坐正斜倚在轮椅上的身子,挤出一脸的微笑。他说: “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。”

    “你咋上俺家来的呢,胡同口的那个坡挺陡的。”

    “嘿嘿,没啥子的。”

    “快说,啥子好消息呢?”

    “我爸打电话来,说快回了,给我治腿的钱要凑齐了。嘿嘿,我很快就能走路了。”

    “嗯,真好。我妈说,等到石榴红就回来。还要带来遥控飞机,妈妈亲自造的。”

    “嘿嘿,嘿嘿。”

    石榴想,石头一点也不壮实,倒像只病鸡,疲弱得没有一点儿山娃气。我也是吃石头妈妈的奶长大的,干妈喂奶时不会偏向我吧。前几年,石头明明认了 “石头娘”, 可咋就好不了这双腿呢?据说那是山上的神石呢。

   “小跛子,坐轮椅,

    翻车滚进山沟里。

    三爬两爬白费劲,

    哧溜来个嘴啃泥。”

    喜春和几个孩子从胡同口路过,齐声喊了起来。

    石榴呵斥着,手举着石块追赶他们。

    “滚犊子,石头的腿很快就要医好了,看不把你们个个揍得稀巴烂。”

    喜春小石榴几岁,做做鬼脸,猴子般逃远了。  

    石榴回到石头身边,看到他苦涩的脸上勉强挤出几丝微笑。

 

三 

 

    “石榴红,妈回去。”

    石榴拳头大小的时候,妈妈在电话里急促地说:“听说,石头妈跟人跑了,带着钱跑的。真是铁石心肠啊,人家车主赔了好多的钱呢。那可是石头爸用命换来的啊。我和你爸去看个究竟。”

    石榴冲出屋外,惊得站在栅栏上的那只红尾巴公鸡和一只大芦花鸡拍打起翅膀,栅栏里的几只大芦花鸡也惊得咯咯叫起来。

    阿呆从窝里蹿出来,跟着石榴跑出了家门。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石头。石榴本来想告诉妈妈,家里的石榴有一抹红润了。不料,冒出这档子事。

    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干妈咋就会跟别人跑了呢。干妈不会扔下石头的。干妈不是那样的人。干妈去山里时,常采回一些好吃的山果,给我和石头吃,有好多次给我带来了漂亮的山花;干妈每次从城里回来,总买回好吃的肉松饼、汉堡各类的稀罕食品,还给石头买了兰博基尼玩具,也给我买了电视上才看到的花裙子。

    那次轮椅翻的时候,石头从上面掉下来,脸搓破了几块,血流出来。干妈背着石头穿过村里的整条大街,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汗水。她赶到村头的诊所时,瘫软在诊室的长椅上,才抚摸着石头的脸哇哇哭起来。

    石榴甩着胳膊大步流星到了村头,看到了石头正停在胡同口。

    石头好像没发现石榴的到来,斜倚在轮椅上,失神地望着村口。他缓过神来,自然前伸的腿后拉了一下,张了张嘴巴,但没有吱声。他端坐着身子,惊奇地望着石榴。

    石榴的喉咙像突然卡了一块苦瓜,满肚子的话被闷在了里面。

    石榴苦苦地笑了笑,有些忐忑。她干咳了一下,开始搜肠刮肚地细细揣摩一个合适的话题。

   “姐姐和你在一起。”

    石榴顿时傻了,不知道咋冒出这样的话。

    石头缓过神来,惊愕地望着石榴。他自然前伸着的腿用力向后拉了一下,端坐着身子,张张嘴巴,没有吱声。

 

 

    “石榴,妈要回去了。”

    石榴红了半边的时候,妈妈在电话里传递着快乐,“妈接你来城里读书,城里给你们建了学校,比咱村气派多了。楼挺高的,还是花花绿绿的;操场好大,踩上去软软的;有你们吃饭的食堂,比饭店干净得多。”

    石榴说:“石头能去吗?”

    妈妈说:“他妈都跑了,不合规定的。别瞎操心了,管好你就不错了。”

    石榴只得跟妈妈说了“再见”。她知道再说下去的话,得到的是大堆的批评。

    去城里读书是石榴做梦都想的美事。石榴今天却高兴不起来。

    若是前些日子,她一定会高兴得蹦高高,也会跑着去告诉石头的。

    她走到石榴树下,望着高高的树枝挑起的闪着红润的五六只石榴,陷入沉重的杂乱思绪里。

    “干妈咋就忍心扔下了石头呢。石头知道实情后,会伤心死的。石头的腿就没指望了吗?他的爷爷、奶奶哪里有钱给他医腿啊;石头好善良啊,如果不是他,树上的石榴一定被那伙坏伢子给祸害完了。返校那天,石头为了护着树上的石榴,还被喜春等几个伢子用弹弓击破了头,等到我回来才离开。”

    石榴侧耳听奶奶在屋里没有动静,就轻轻地打开栅栏门,蹑手蹑脚地走近鸡舍,一只手伸进窝里,摸出两个鸡蛋,装在衣兜里。她倒退着出了鸡栅栏,关上门,不声不响地出了家门。

    到了石头家,她忙把鸡蛋掏出来,说:“千万别让奶奶知道,会骂死人的。”

    石头一直缩着身子,脸上像抹了一层灰,毫无表情。

    “石头,你病了吗?哪里不舒服?”石榴上下打量着石头的脸。

     石头摇摇头。

    “那咋了?有事跟姐说。”

    石榴站起身,一脸的认真。

    石头沉吟片刻,睁大半眯着的眼,望着石榴。

    “我想去看看娘。”

    石榴顿时蒙了,感觉血液瞬间涌到头顶。

    “啥?去,去看娘?!”

    石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石头,干妈跟着别人跑了。

    “我想让你带我去村外,去看看石头娘。”

    石头说完,让石榴跳到嗓子眼儿的心突然落下去。 

    “好,好,姐姐陪你去。”石榴连忙不住地点起头答应着。 

 

 

    石榴推着石头去半月潭,路边的石榴树上不时探出孩子脸蛋似的石榴,哗哗的水声强强弱弱、弱弱强强地传来。峰回路转,一道瀑布被凸出的几块崖石散开成三四道宽窄不同的水幕垂下来,落进半月潭里,溅起一串串水花。凸起的第三块崖石,形若凝神望远的佛像,这就是传说的神石,石头认的“石头娘”。

    临近半月潭,石头双手用力按了一下扶手,猛然前倾身子,从轮椅上滚下去,轮椅翻在一边。

    石榴吓了一跳,趔趄着身子忙去扶石头。

    石头没有起身,却极力地伸直身体,然后躬身,双手按地,艰难地双膝跪地,起身,双掌合并,从胸口举过头顶,目光一直死死地朝着“石头娘”,连续磕了三个响头。

    “娘,石头想你了。”

    石头的哭声“哇”的一声喷出来,脸上的泪水和血水涂成一片。

    石榴惊慌得不知所措,右手缩进衣袖里,捏住袖口,用衣袖搽拭石头挂满血泪的脸。

    石榴的泪水也流出来。

    “干妈也该回来了,妈打电话时,我得催一下。”石榴说。

    “哼,你也跟着他们骗我。妈不要我了,早没影了。”石头号啕着。

    “干妈不会的。”

    “爷爷和奶奶吵架时说的,说妈不要我了,跟人跑了。”石头的身体不住地抽动着。

    “爷爷和奶奶说的一定是气话。”

    “一个月零九天了,爸爸妈妈一个电话也没有。”

    “石头,你还有姐姐呢。”

    石榴蹲下身子,双膝跪在地上,把石头抱在怀里,已经泪流满面。

 

 

    “石榴,醒醒,妈回来了。”

    石榴蒙眬中睁开惺忪的眼,看到了妈妈正摇晃着她的身子,爸爸正在把一只沉甸甸的蛇皮编织袋扔在沙发前。

    “你这孩子,咋就不知道回床上睡呢?真让人挂心啊。”妈妈说着,弯下身子,把一个大包提进屋里,放在沙发上。

    蹲坐在屋门口的石榴站起身,摇晃着酸软的身子,走进屋里,一头倒在床上,打起呼噜。此时,石榴是难以入睡的,心里不是个滋味。她本来要等妈妈回来的,香喷喷的米饭已经蒸好,丝瓜炒鸡蛋在锅里焖着。石榴在门口等着爸爸妈妈回来,等着妈妈温暖的拥抱。等着等着,石榴就蹲在门石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没想到,等来的却是一番责备。她故意往上拉拉被子,蒙住半个脸,想蒙住涌出的泪水和心里的委屈。

    一大早,石榴被爸爸的干咳和妈妈猛烈的切菜声震醒。她起身下床,披散着头发走到院子里,想冲爸妈把心里的火气发出来。但是,她看到妈妈正端着一盆南瓜米粥走出来,石榴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上了她爱吃的肉炒梅豆、香辣笋干,爸爸正在把冒着烟的烟蒂朝脚下扔。她也像爸爸脚下的烟蒂一样,突然熄了火,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“爸爸妈妈”。

    “快去洗手、洗脸,像个疯娃子。”妈妈故意沉了一下脸色。

    石榴潦草洗漱,匆匆赶回。她很久没有吃上可口的饭菜了,筷子在菜盘和饭碗之间飞舞着。

    “瞧你,没个女娃的吃相。”妈妈皱了一下眉头,继续说,“看来,让你跟我们去城里读书是正确的。”

    “啥?去城里读书?我?”石榴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,被夹住的菜慢慢撒落下来。

    “不高兴咋地?”妈妈往嘴里扒着米饭,没有抬眼。

    “可是,可石头咋办?”石榴一手把碗放在桌子上,一手把筷子斜插在米饭里,“石头就没人管了,我不去。”

    妈妈哼了一声,翻了一下白眼珠。“搬脚丫子亲嘴,不知香臭哩。石头关你啥事?石头妈妈都跑得没影了哩。为了给你找学校,费了我和你爸好大的劲儿呢。”

    “我要和石头在一起,我要和石头在一起。”石榴说着,起身扔下爸爸妈妈的呵斥,走出了院子。她要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石头。她没想到,跟爸爸妈妈吃的第一次团圆饭,竟然不欢而散,没想到爸爸妈妈一点儿同情心也没有了。

    没到石头家,她的主意还是改变了。她不想把爸爸妈妈的决定告诉石头,决定沉默,不能让石头再受创伤了。她用力擦擦脸上的泪痕,装出一脸开心的样子,走向石头家。

 

 

    要开学了。

    晚上,爸爸妈妈准备了一桌子菜。等石榴吃得连打几个饱嗝,妈妈说:“明天我就要跟你爸爸回城了。”

    “妈,我心里的石头还是放不下。”石榴抬头望着爸爸妈妈,微笑了一下,“石头很想读书。他说,读上大学,有了工作,就去城里找妈妈。”

    妈妈说:“你还是个孩子呢,能管好自己蛮不错了,别整天石头石头的挂在嘴上。人家石头急着找妈妈,你却硬拗着撇开爸妈。你是越大越不懂事了。”

    “谁知他妈妈在哪个街道,城市可大着哩。”爸爸猛吸了两口香烟,“不去城里读书就拉倒,别怨我们不管你。”

    “城市大小关你啥事?”石榴妈妈瞪了爸爸一眼,又温和地对石榴说,“石头还有爷爷奶奶管呢,再说,他妈妈也不会不管的。”

    “哼,鬼晓得。”石榴倔强地说,“他狠心的妈妈才不会管呢。”

    “毛丫头晓得啥?娃儿是娘掉下的肉,哪有娘不疼娃的?”妈妈从兜里掏出一张汇款单,在石榴眼前摇晃着,“瞧,这是石头妈寄来的汇款,三千(元)呢。”

    石榴抢过妈妈手里的汇款单,颤抖着手仔细端详着。

    她看到上面写着“四川省汉川县坝垄镇石崖村石大岗转石头”,附言里写着“石头,妈妈爱你”。她觉得一股酸液冲到鼻腔,泪水潸然而下。她夺门而出,要第一时间把带着妈妈味道的汇款单送到石头手里。

 

 

    月亮照亮了大山,照亮了石崖村,照亮了石榴的梦。

    梦中——

    在山上的一棵好大好大的石榴树上,石榴和石头快乐地荡着秋千。

    夜空的月亮红彤彤的,如同一只巨大的石榴,在石榴和石头的笑声中张开了嘴巴。

    刹那间,石榴爆裂成两半,一颗颗金灿灿的籽儿飞散成绚丽的花火。一颗星星开始飞落,又一颗一颗星星飞落,又一颗……

    流星雨的夜空让石榴和石头兴奋起来。他们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,合拢双手,默默地许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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