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傅
2018-10-17 14:45:21     分享到:微信 更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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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老白
  
  几乎每个周六周天,何壮壮都到楼下的棋摊上看看。棋摊设在大发熟食店门口,熟食店的老板姓杨,五十多岁,一嘴黄牙,抽烟喝酒下象棋,熟食做的也不错。他的棋摊通常从下午就摆上了,如果天气好,可以摆到后半夜。来下棋的人一拨来了,一拨又走了,有看热闹的,也有较真的。看热闹的通常有两种人,一种是观棋不语的,另一种是看棋支招的。较真的通常也有两种人,一种是真较真的,另一种是假较真的。真较真的走心了,输了棋不温不火,没事一样的站起来,把位置让给别人,讪讪地笑笑,可棋子的路数还在脑子里缭绕着,如烟如雾,以至于晚上的梦境还是烟雾弥漫的。假较真的则不然了,不是很走心,输了棋叽叽歪歪,吵吵把火的,争得面红耳赤,但做的都是些表面功夫,出了棋局就漫天的乌云全散了,并不是把输赢当回事。熟食店的老杨就属于假较真,爱下棋但特臭,输了就叽歪,但有生意来就乐颠颠去搭理,一张脸千般变化,也可谓是高人。
  
  壮壮从前在少年宫学过象棋,在市里举办的青少年象棋大赛得过名次,也算是个象棋苗子,可半年前突然不学了,也不因为啥,就是不学了。他爸妈也曾劝过他。但何壮壮就是这样,他不愿意的事情就算十头牛,一百头牛,一千头牛也别想拉回来。他从小就这样,一直都这样。
  
  何壮壮在棋摊上多是在看,属于观棋不语的。一个小孩,往棋盘前边一蹲,人堆里并不显眼。有人走了一着闲棋,壮壮急的抓耳挠腮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炮沉底呀!”下棋的人可能打算下一步就炮沉底的,让壮壮这么给点破了,反倒不这么走了。
  
  “去去,一边凉快去,小屁孩懂得个啥!”
  
  壮壮挨了呲儿,也不好说什么,脸红了一半,好在都低着头看棋,也没人注意他。后来,壮壮就一句话不说了,只是有人走了臭棋,免不了还是抓耳挠腮地替下棋的着急。
  
  还有一个观棋不语的是旁边不远摆车摊的老王。老王六十多岁,头发白了一多半,打远处看,好像头上落了一茬雪。老王平时话就不多,多数时只是闷头干活儿,没生意了就拿个半导体贴在耳朵上听,有人下棋了,他一般只在最外圈站着看。有人说:“老王,别只顾看,你也来杀一盘!”老王却只是摇头笑笑,一句话不说,看着别人下棋,无论是臭棋还是妙棋,皆一言不发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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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知道的以为老王是个哑巴,但壮壮知道老王不是哑巴。有一次壮壮去他那儿修车,老王就说话了。老王说:“我认识你!”
  
  壮壮问:“你咋认识我呢?”
  
  老王一边低头干活一边说:“我在电视见过你,你不是叫何壮壮吗?”
  
  壮壮听老王这么一说,脸腾地一下就红了,感觉像拿根火柴在脸上轻轻划就能点着了。
  
  老王说的上电视还是半年前的事。那次他代表市里去省里参加古诗词大赛,都进入进入决赛了,到最后的紧要关头,他和对方选手的比分还是不相上下的。但比赛规则是要必须淘汰掉一名选手的,获胜者将进入省队去参加全国古诗词大赛。这样,比赛只好继续下去,进入到最后环节,加时抢答赛,回答错误的一方将主动出局。
  
  壮壮和对方又胶着了几个回合,最后一道题,壮壮抢先按下了抢答器。题目是:劝君更尽一杯酒,诗句的下半句。壮壮想都没想,脱口说出:“明月何时照我还。”
  
  话说出去了,才意识到自己答错了,而且是犯了一个极低级的错误。
  
  关于那天比赛的情景是有电视直播的,壮壮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少人在看这档节目,但可以肯定的是爸爸妈妈是一定要看的,老师同学是一定要看的。壮壮觉得自己真的没法去面对他们。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地嘲笑。
  
  “你说你当时急什么?”
  
  壮壮每次想起那次比赛的情景,心中就有个声音在大声的叱问着自己。所以,壮壮不愿意想起那场比赛,因为来自于他心底里的声音他根本就没法回答。
  
  老王拿出一个本子,打开了,里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首诗。
  
  自古苍天有情怀,
  
  千锤百炼茅塞开。
  
  若无后浪推前浪,
  
  何来少年出俊才。
  
  老王说:“孩子,不瞒你说,我也喜欢古诗词的,平时也喜欢琢磨,这不,刚写了一首,还热乎呢,你帮我看看中不中?”
  
  壮壮拿着本子看了看,又递给他,说:“爷爷,我早就不看这些玩意儿了。”
  
  老王说:“过去是过去,如今是如今,不挨着,你再给爷爷看看!”
  
  壮壮不好再说什么了,就又看了一遍,说:“爷爷我说不好,但我感觉有情怀不如重情怀大气,还有少年两个字调过来,用年少感觉会好一点,琵琶行里面有一句‘五陵年少争缠头’,这样似乎更贴切,我也说不好。”
  
  老王拿着本子又端详一阵,说:“不错,小小年纪啊,不错!”
  
  落雨了,噼里啪啦的磕在棋盘上,棋局就被挪到了棚子底下。老杨已经有了败势,无力回天了,恰巧有人来买东西,他一把拽过旁边的壮壮,嘴上说:“先替我顶会!”说完他溜了。
  
  对面下棋的不干了,说:“老杨,不带这样的!”
  
  老杨支支吾吾的进了屋,一盘残局就搁那了。有人说:“让小孩接着下。”
  
  对面的说:“跟小孩下赢了也不光彩!”
  
  说完,他站起来走了。
  
  壮壮其实有些手痒痒了,他研究这盘棋半天了,如果走的巧,倒是可以挽回一下局面,再不济应该是个和棋。但那人走了,对面空落落的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知道人家瞧不起他,一个小孩也是没辙。人群渐渐的要散了,有抽烟的,有仰头看天的,就是没有坐到对面来的。壮壮一个人在棋盘前干坐着,一会摸摸车,一会摸摸炮,感觉那些久违的棋子烫手似的,拿起来又放下。
  
  “我陪孩子下一盘!”老王不请自来,一屁股坐在对面。
  
  壮壮说:“我不和你下,我要和刚才那个叔叔下!”
  
  可是那人已经走远了。
  
  老王说:“他下不过你,别看你是小孩!”
  
  壮壮一愣,问:“你咋知道他下不过我?”
  
  老王说:“我头发都快全白了,还看不明白这点事。”
  
  说着两个人开始摆棋。
  
  壮壮说:“爷爷,咱俩下要有讲究。”
  
  老王说:“行,你说吧!”
  
  壮壮说:“我输了管你叫声师傅,反正我也没钱给你。”
  
  老王说:“中,不算欺负你,要是我输了以后你修车不要钱。”
  
  说着话当头炮把马跳,起相支士,一招一式就拉开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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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看热闹的见这盘棋有讲究就又围了上来,渐渐地里三层外三层的,都探着身子看。知道动了真格了,也都闭了嘴。
  
  壮壮要的就是这个。拿老王开刀,给这帮人看看。
  
  不到二十步,棋局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。壮壮这里已经大军压境,而老王那里,弓还没拉开呢,一个单车还窝在老窝里出不来,渐渐地走了下势。
  
  壮壮越下越勇,棋锋快捷凌厉,杀伐存留,不在话下。而老王则慢慢腾腾,举步维艰。思量来思量去,把个棋子拿起来又放下。看热闹的有人开咂吧嘴了,嘀咕说:“这棋下的,够狠,简直不让人家喘气啊!”
  
  对了几个子儿,满盘还是星罗密布的,盘中错杂。壮壮的一匹黑马打头阵,已经逼近老王的中宫。再往前奔卧槽。老王相眼有过河炮。壮壮都没倒出功夫来吃的。现在这局面,老王只有横炮别壮壮的马脚。
  
  看棋的都知道这路数了,眼睛全盯着老王这面。但见老王把个炮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。有人急了,实在忍不住了,吵吵火火地说:“哎呀老王,远水解不了近渴,先横上它!”
  
  老王迟迟不动。
  
  壮壮也捏着一把汗。如果老王横炮就中计了。他还有后手,往右一跳踩车。到了这一步老王想不丢车已经不可能了。壮壮踩车是假,回跳马后炮带将,接着又右跑闷宫叫杀。干净利落,快刀斩乱麻的。
  
  现在,就等着老王横炮别马。
  
  果然,老王在迟疑一阵之后,只好横炮。
  
  老王棋子一落地,壮壮走马蹬车。棋子落地的同时,老王忽然不下了。
  
  看棋的等了老半天老王一动不动,泥胎雕塑似的,忽地站起来,走了。
  
  壮壮也忽地丢了拿在手里的棋子,快步跑上去,绕过老王,给他鞠了一躬,说:“师傅!”
  
  残局还在,老王的炮下底闷宫,只不过没动。
  
  “师傅,我输了!”壮壮说。
  
  老王一边给一个车子抹黄油,一边慢悠悠地说:“知道怎么输的?”
  
  “这回知道了。”壮壮朗声说道。
  
  老王说:“知道就好,知道就好啊......”
  
  他还是给那个车子上油。不紧不慢的,永远是这个节奏。
  
  选自《儿童文学》(故事)2018年10月号
  
  “阳光故事田”栏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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